倾听是为了理解

“我没事。”

马可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对爸爸这样说。他正闹着别扭，刚从鲸鱼嘴里被甩出来，而 Bambocchio 还留在鲸鱼肚子里。

这三个字听得很清楚。可是，他真的没事吗？

在第三篇文章里，我们学会了留意语气、停顿和面部表情。现在，一个更难的问题来了：当我们觉得一句回答背后还有别的意思时，该怎么做？

我们可以认定自己已经明白了。可以继续追问。也可以马上给出解决办法。或者，我们可以先给对方一点说话的空间。

这就是九月“学会倾听”系列的第四步，也是最后一步：为了理解而听，而不是一边听一边准备自己的回答。

还没听完，就已经想好答案

一位朋友告诉我们，他今天过得很不顺。第一句话还没说完，我们已经想出了一个“完美建议”：

“你应该把事情安排得更好一点。”

这个建议也许有道理。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朋友现在不想找解决办法。也许他想说一件让自己难为情的事。也许他早就试过好好安排时间，问题其实在别处。

如果我们在别人说话时忙着准备回答，我们听到的往往只是足够让我们说出那句回答的信息。其他内容可能就这样漏掉了。

这就像刚走进电影院，看了三十秒，就向所有人宣布电影的结局。

理解，不等于同意

倾听一个人，并不表示我们必须赞同他的看法。

如果有人说：

“我不想继续上那个课程了。”

我们可以有不同的意见。不过，在回答之前，值得先弄清楚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不喜欢课程吗？他觉得自己跟不上其他同学吗？上课时间和工作冲突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可是那个课程很好啊！”说的是我们对课程的看法，未必回应了他遇到的问题。

一个问题能打开更多可能：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一项研究观察了意见不同的人之间的谈话。研究发现，认真倾听能让对方感到更受尊重，也较少产生防备心理；但研究没有证明，单靠倾听就能改变对方的观点。理解对方，不是赢得争论的技巧。

有些问题能打开话题，有些却会关上它

问题并不都一样。

“你不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吗？”

它看起来是个问题，却已经包含了判断。

“在你看来，当时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给了对方讲述的空间。

当然，这并不是说要把每次聊天都变成采访。一个有用的问题，应该来自我们刚刚听到的话，而不是事先准备好的一长串问题。

我们可以试着问：

• “后来呢？”

• “对你来说，最难的是什么？”

• “你说‘他不听我说话’，具体是指什么？”

• “你现在想说说这件事，还是晚点再聊？”

提问的时机也很重要。连续问五个问题，可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正在接受审问。问一个问题，然后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回答，效果就不一样。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

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听懂了，却在心里悄悄改写了对方的话。

一个人说：

“什么事都要我一个人做，真的很累。”

我们听成：

“他想让我替他做事。”

但他未必是这个意思。他也许需要帮忙，也许只是希望有人看见他的付出。

我们可以确认自己的理解，不必像复读机一样重复原话：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让你难受的不只是工作量，还有别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你做了这么多。是这样吗？”

最后那句“是这样吗？”很重要。它给了对方纠正我们的机会。

在沟通研究中，用自己的话复述重点、提出相关问题，都属于积极倾听的表现。在一些情境下，复述也提高了对方“自己被理解了”的感受。不过，这不是一句万能的话：只有当我们真的愿意听到“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时，它才有意义。

给建议之前，先问一问

有人向我们诉说烦恼时，我们常常想立刻帮忙。这份心意很好，但给出的帮助可能不是对方需要的。

我们可以问：

“你想和我一起想办法，还是现在更希望我听你说说？”

不需要每次都照着这句话说。它提醒我们：帮助别人，也要先了解对方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有的人想要一个具体建议。有的人需要边说边整理思路。还有的人只是希望有人陪着自己待一会儿。

一项关于职场倾听体验的质性研究也指出，人们可能通过不同的回应感到自己被倾听，但回应需要符合说话者当时表达的需要。

如果我们说的是外语呢？

当我们不是每个词都懂时，“为了理解而听”就更重要了。

想象一位同学用英语说：

“I’m fine with the presentation, but…”

我们听懂了 I’m fine：“我觉得可以。”如果听到这里就不再留意，可能会错过最重要的部分——but 后面的话。

他接着说：

“…but I’m nervous about speaking in front of everyone.”

这时，合适的回答不是：

“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

我们可以说：

“So the presentation is okay, but speaking in front of the class worries you. Did I get that right?”

意思是：“所以，你觉得做这个展示没问题，但担心在全班面前发言。我理解得对吗？”

这样说不需要复杂的语法。简单的词，加上愿意确认的态度，就够了。

我们还可以用这些句子：

• “Do you mean…?” —— “你的意思是……吗？”

• “Did I understand correctly?” —— “我理解得对吗？”

• “What do you mean by…?” ——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 “Could you tell me more?” —— “你能再多说一点吗？”

请对方解释清楚，不代表我们不会说这门语言。它说明我们在乎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回到马可身上：别替他猜答案

再回到那句“我没事”。

爸爸也许能从马可的声音里听出，事情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但察觉到异样，不等于已经知道答案。作为读者，我们知道的事情，比电话那头的爸爸多得多。

如果爸爸问：

“马可，听起来你有点不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可就有了回答的空间。

他可能把一切都说出来，可能只说一部分，也可能暂时还不想说。倾听不是逼他开口，而是不要替他结束谈话：“既然你说没事，那就没事。”

还留在鲸鱼肚子里的 Bambocchio 也是一样。“别把我一个人留下”不只是马可回去路上的一个障碍，它也值得被认真听见。但理解 Bambocchio 害怕独处，并不表示马可必须放弃回去。

同一时刻，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需要。好的对话会试着给这些需要留出空间，而不是为了照顾一个人，就抹掉另一个人的需要。

这周试试三个小动作

卡萨诺学校的最后一个挑战，不需要耳机、文字稿或字幕。只需要一次真正的对话。

1. 等一等。 对方停下来时，先别立刻填满沉默。想一想：他真的说完了吗？

2. 问一个开放的问题。 选择一个能帮助你理解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用来证明自己猜对了的问题。

3. 确认一下。 试着说：“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然后让对方有机会纠正你。

不必每次聊天都做完这三件事。先选一件，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最后一句话，不一定最重要

这个系列从“听到”和“倾听”的区别开始。后来，我们练习在听不懂每个词时，仍然跟上一门外语。我们也学会留意语气、动作和沉默传递的信息。

现在，还剩下一个选择：我们要怎样对待自己听到的内容？

我们可以用它来给出最快的回答。

也可以停一停，问问自己：

“我真的理解这个人想告诉我的事了吗？”

有时候，最好的对话，不是我们马上找到了最合适的话。

而是我们终于给对方的话留下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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