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定语：多洛米蒂之声

你有没有想过，爬上一座山之后，会遇到一种听起来有一点像意大利语、有一点像法语，有时甚至还有一点像德语的语言？

这可不是Marco吃了太多面疙瘩以后发明的语言游戏。它就是拉定语（Ladin），一种古老而且至今仍在使用的语言，通行于多洛米蒂山脉腹地。

第一个惊喜是：拉定语并不只是“意大利山区的一种方言”。它是一种罗曼语族语言，和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及罗马尼亚语一样，都源自民间拉丁语。我们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同一个大家庭里的亲戚：彼此有些相似，却各自拥有自己的历史和声音。

拉定语是什么？

ladin 一词来自拉丁语 LATINUS，意思就是“拉丁的”。多洛米蒂拉定语由阿尔卑斯地区普通人日常使用的拉丁语逐渐发展而来。在漫长的历史中，它还吸收了罗马统治以前的语言成分以及周边语言的影响。

因此，有些词会让熟悉欧洲语言的人感到似曾相识，另一些词却十分特别：

汉语和拉定语分属完全不同的语系。普通话学习者不能像意大利语或法语使用者那样，直接从词形中猜出许多意思。不过，这反而让学习过程更有趣：我们可以观察一种罗曼语言怎样把两千年前的拉丁语声音带进今天的山区生活。

拉定语在哪里使用？

多洛米蒂拉定语主要通行于塞拉山群周围的山谷，分布在意大利北部的南蒂罗尔、特伦蒂诺和威尼托：

• 巴迪亚谷（Val Badia）；

• 加尔代纳谷（Val Gardena）；

• 法萨谷（Val di Fassa）；

• Livinallongo del Col di Lana 和 Colle Santa Lucia；

• 科尔蒂纳丹佩佐（Cortina d’Ampezzo）。

因此，这种语言不但被群山分隔，也分布在博尔扎诺、特伦托和贝卢诺三个省。据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所引估计，多洛米蒂拉定语约有 3万名使用者。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地理语言问题：多洛米蒂拉定语与瑞士格劳宾登州的罗曼什语以及意大利东北部的弗留利语存在亲缘和历史联系，但它们并不是同一种日常语言的三个名称，而是雷托－罗曼语言范围内彼此不同的语言现实。

拉定语只有一种吗？

不是。这恰恰是它最迷人的特点之一。每一座山谷都发展出了自己的变体：

• 巴迪亚谷的 Badiot，内部还有更细的地方变体；

• 加尔代纳谷的 Gherdëina Ladin；

• 法萨谷的 Fascian，又包括 cazet、brach 和 moenat；

• Livinallongo 和 Colle Santa Lucia 一带的 Fodom；

• 科尔蒂纳丹佩佐的 Ampezan。

这些变体共享许多特征，但并不完全相同。就连“谢谢”也可能根据地区写成 dilan、giulan 或 iolan。

这就像参加一次大家庭聚会：大家彼此都是亲戚，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口音讲故事。

人们还制定了一套共同书面标准 Ladin Dolomitan。不过，地方变体仍然更深地扎根于社区生活中，而这套共同标准也没有成为所有山谷统一的行政语言。

拉定语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我们无法在日历上圈出某一天，然后写下：“今天拉定语诞生了。”语言不会突然出现，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使用中缓慢变化。

一个关键时间点是公元前15年。当时，阿尔卑斯地区被并入罗马帝国。当地居民逐渐采用士兵、官员和商人所说的民间拉丁语，但原有的语言和词汇并没有彻底消失。

罗马帝国灭亡后，阿尔卑斯拉丁语继续发生变化，并受到日耳曼语言、意大利北部语言以及更东方的斯拉夫语言影响。几个世纪过去，原来较大的语言区域逐渐缩小，变成了彼此分离的语言“岛屿”。

很长时间里，拉定语主要通过口头传承。现存最早的公开书面使用证据可以追溯到 1631年；第一部加尔代纳语法出版于 1864年；第一本完全用拉定语写成的书则出现在 1878年。

所以，拉定语并不是在19世纪才诞生的；19世纪只是它开始更有力地走进书本的时代。

拉定语和汉语：两种非常不同的观察世界的方式

拉定语属于印欧语系罗曼语族，而汉语属于汉藏语系。两者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拉定语使用拉丁字母书写，词语会通过词形变化表达数、性等语法信息；现代汉语使用汉字，词形通常不发生这样的变化，而更多依靠语序、虚词和语境。

不过，两种语言也有一个有趣的共同点：小词往往非常重要。普通话里的“吗、呢、吧”能够改变一句话的语气；拉定语也会使用一些小小的语气成分，让问句听起来更自然。

拉定语还保存了古老的阿尔卑斯词汇，例如 crëp“岩石”、roa“碎石滑坡”和 dascia“冷杉枝”。长期与蒂罗尔德语接触，又使它吸收了不少借词，尤其是与手工业和物质生活有关的词。在法萨变体中，tisler 表示“木匠”，slosser 表示“锁匠”。

这是一种生活在群山和多语社区中的罗曼语言。几个世纪以来，它像旅行者一样，把途中遇到的词语一个个装进了自己的背包。

拉定语山区生存小词典

下面的表达主要属于巴迪亚谷拉定语。在其他山谷中，拼写和用词可能有所不同。

如果你选择了一条难度过高的登山路线，最实用的一句大概是 Aiüt!。如果你只是被眼前的景色震撼，那么 Nia da crëi! 可能更加合适，字面意思是“难以相信”。

有趣的小知识：活泼的小助词

在 Co vara pa?“最近怎么样？”这样的问句中，会出现 pa。它不适合逐字单独翻译，而是帮助整句话带上自然、口语化的疑问语气。

这对中文读者并不陌生。普通话中的“吗、呢、吧”也常常不提供一个独立的事物意义，却能明显改变句子的态度和语气。不同语言的“小词”，有时承担着非常重要的工作。

多洛米蒂也通过传说开口说话

拉定文化保存了丰富的民间故事。在法萨谷传说中，我们会遇到与水和森林有关的女性形象 vivènes、生活在山中的野性生灵 salvans，以及神秘而且常常令人不安的 bregostènes。

此外还有著名的**法内斯王国（Kingdom of the Fanes）**传说。这部与多洛米蒂密切相连的宏大叙事，把语言、山川和集体记忆交织在一起。群山不再只是故事的背景，仿佛也成为了故事中的角色。

绰号构成的世界

绰号在拉定社区中曾经发挥着重要作用。它可以表示一个家庭来自哪里，也可以指某人的特征、职业或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

在很多人拥有相同姓氏的小村庄里，绰号几乎就是一种“人肉GPS”：它不能提供经纬度，却能让大家马上知道你说的是谁。

小语言也可以很现代

拉定语并不只存在于谚语、童话和博物馆中。人们在家庭、学校、媒体、音乐、地方行政和互联网上都会使用它。加尔代纳谷和巴迪亚谷还有独特的多语教育模式，让拉定语、意大利语和德语共同出现在学校生活中。

少数民族语言并不等于过去式。它每天面对的其实是一项非常现代的挑战：怎样为互联网、科技、教育和日常新事物创造表达，同时又不失去自己的身份。

马可的挑战

试着读一读下面三句话：

1. Bun dé!——早上好！

2. Co vara pa?——最近怎么样？

3. Giulan!——谢谢！

现在想象一下，你正在多洛米蒂山谷中使用它们。即使发音并不完美，你也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带着好奇和尊重走近另一种语言。

如果对方回答得太快怎么办？别紧张。看看群山，微笑一下，然后说：Nia da crëi!

结语

拉定语提醒我们，衡量一种语言的价值，不能只看有多少人使用它。大约三万人的声音中，可以承载两千年的历史、不同的地方变体、古老的阿尔卑斯词汇、德语借词、奇幻传说以及最新的网络消息。

它不是“在高海拔地区说的意大利语”，也不是“冻在雪里的拉丁语”。它是一种完整、不断变化而且充满生命力的语言，是多洛米蒂最珍贵的声音之一。

如果让你选一个拉定语词装进背包，你会先选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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